二十一夜，有鬼敲门，一老妪泣于室外。余披衣而出，魑魅遁散．唯廊下灯影迷幻，西窗往来摇摆，隐隐鬼铃作响．吾循阶而下，越铁栏，徙于甬道之陌．时长空浩然，蓝玉为底，月一半，凡人一粒．景之洁净，心之萧索，使予庠狂，仿蛙鸣犬吠，徒增寂寥耳．

桂植于左，花香沁鼻，其姿宛若花火，丛丛簇簇，于月下燃升，绚烂之极．又如黄蝶起舞，欲闹脱枝头，或翩然泗溢，缤纷逐荧，或凭虚御风，与月桂相竞；樟树于右，朴实无华，遇晚风，叶脉窸窣，似泉水流淌．其影班驳，随物赋形，类苔藓杂蔓，藻荇纵横．

由木及人，忆竹中君，斧斫俱工，匠心卓然．彼尝遍访名川，与林为伍，山泉做友，铮铮然有古樵遗风．固树之寿龄、习性、妙用皆了然于胸．其十指修美，类处子状，向有化腐朽为神奇之能．置一截粗木于其手，有倾，化做骏马、神鹿、灵鱼，栩栩然欲疾驰，欲飞跃，欲畅游．君与予弈大棋，局终，取棋子，刻佛珠三十二枚，尽玲珑秀美，亦不失肃穆典重，诚无骨之舍利矣，彼慷慨以赠，吾感其诚也．

初，竹中慕求邻女，约为盟契，流离返，邻女不幸眼盲，仍娶之．相依相持，琐碎和乐，与之偕老．七年，妇以痼疾没，君忽作疯癫状．好饮，每餐必酒，嬉于郊野，醉卧山谷，鸟兽亦不侵扰之，奇哉．又好乡词俚曲，其歌曰：＂

郎哥好比上丘水，

小妹好比下丘禾．

车来上丘清清水，

清清好水来润禾．＂

曲意固欣然，出其口，犹酿苦酒．来年秋，以忧卒．呜呼！奈何性灵者不寿，混沌者多福？

稍时，鬼气愈森，雾甚重，奇冷，吾乃归．晨，至食堂，取瘦肉以啖，佐以酱姜一小碟，最是暖老温贫之具．出，日已融融然，佳侣互携于路，相视嫣然．吾默默不语，忽见青鸟破空而去，顿觉两鬓微白，浮生若梦，为欢几何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