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谛听
夜雪初霁,窗外一片冷白。雪色覆盖了馆内建筑的黑色琉璃瓦。檐上结了冰凌,在黯淡天光中有微微晶光。我点燃案上的灯,研了墨,铺开纸,开始临帖。每日清晨,之于我,总是如此开端。通常选择最古老生僻的字帖。因为年
夜雪初霁,窗外一片冷白。雪色覆盖了馆内建筑的黑色琉璃瓦。檐上结了冰凌,在黯淡天光中有微微晶光。我点燃案上的灯,研了墨,铺开纸,开始临帖。每日清晨,之于我,总是如此开端。
通常选择最古老生僻的字帖。因为年代久远,有太多脱字,语句无法连贯,所以临帖只是临帖,其他的,包括每个句子的意义,不必去想。
六年前,苏大人,上一任的监修国史,曾对我说,在这里,只有不去想,才不会痛苦。
六年后,笔下的字终于只是字。冰冷的字,无感,无情。
巳时一刻,叩门声轻轻响起。一页纸正写到一半,我没有半途而废的习惯,淡淡扬声:“请进。”
门本是虚掩着。只听吱嘎一声,应是门被推开,却良久没有人声。
四周很静,窗外积雪坠地之声亦能听清。看来,来者应是知静守礼之人,如此,倒也省去了不少麻烦。
我未曾停笔,专心临帖。写完最后一笔时,身旁轻轻响起一个声音:“薛大人的小楷,颇有魏晋之风。”
很清澈的声音,没有杂质。已多久不曾听到这样的声音了?我有刹那恍惚,然后抬头,看清了来人。
年约弱冠的年轻人,风仪极佳,沉稳的官服在身,亦不显得拘谨。他也恰好凝视于我,目光清湛,微带笑意。我不习惯与人对视,微微别开目光。古语有言,存乎人者,莫良于眸子。推己及人,我不欲窥探旁人之心。
他的神色,我并不陌生。每个初到此处的年轻人,皆曾心怀自信与憧憬。唯一不同的是,眼前这位,不是通过十年寒窗苦读入仕的寒门士子。若我未记错,据吏部送来的档案,他姓陈,单名嘉,祖籍云阳。云阳陈氏世代簪缨,显赫一方。得天独厚的他,无一丝阴郁气息,却非不通人情世故。
我很熟悉这种世家公子的特质。因为,那个人亦曾如此……
见我沉默,他饶有兴趣地追问:“薛大人经常练字么?不知大人喜欢哪家的楷书,欧体、虞体、颜体还是柳体?”
我自案前起身,把字帖放回书柜,答非所问:“习惯而已。”
的确没什么可说的。练字于我,只是毫无意义的习惯。史馆内有专门负责誊抄的楷书手,我们的字迹好坏,没有差别。
“你有什么习惯么?”返身走到书案前,我忽然问他。
“习惯?”他有些诧异。
我淡淡解释:“史馆内,加上你,共十名修撰。这里的公务并不忙,有时甚至很闲。因此,每位修撰都有各自的习惯,用来打发时间,也用来防止自己想得太多——唯一需要我们做的,只是文字记录。此外,想得越少,对自己越好。”顿了顿,看着砚台上薄薄的凝冰,续道,“比如,我的习惯是练字,而隔壁的崔大人嗜酒。”
他微微一笑:“怪不得,方才经过隔壁书房时,隐约闻到酒香,似是江南的竹叶青和淮南的常酒。”
我滴酒不沾,更不了解那些酒名。但崔景嗜酒,是馆内人尽皆知之事。他的书房内,长年酒香弥漫。他的一手草书,也总是如带醉意,龙飞凤舞,酣畅淋漓。但楷书手誊抄他写的史录时,不免头疼。实在难以辨认的字句,有时会向我询问。
某位楷书手曾好奇地问我,为何总能轻易辨认出来。其实,我并未认出他的字,只是猜到了他会如何写。崔景的史录内容,与他潦草不羁的书法恰恰相反,极为中规中矩,无一字出格。因此,要猜到他的所写内容,并不难。我如此解释,但楷书手显然不信。的确,说整日杜门不出、与酒为伴的人其实从未醉过,谁会信呢?
欲求一醉而不得,是大多数人无法理解的吧。六年前的崔景,大概也不能理解。那时,与我一同初入史馆为官的他,和眼前这位陈公子一样,出身名门,意气风发。纵然面对逆境,眸中亦有清明笑意。
窗外传来规律的沙沙声。我看向窗外,是馆内的杂工在扫除庭中积雪。
时辰已不早了,今日还有几卷户部送来的州县废置档案要收录。我止住思绪,按部就班地进行不必要的确认:“陈大人?”
他微笑:“客气了。日后便是同僚,还望薛大人多多指点馆内之事。在下字子恒,不知能否称大人一声薛兄?”
看着他的诚恳神色,我只得微微颔首。其实,我并不关心他称我什么。史馆内,十名修撰分工明确、各司其职,甚少有必须交流合作的情况,人情也极为淡漠。有人曾戏称,这里是“鸡犬相闻,老死不相往来”。他很快就会明白。
我随手取了件披风系上,开门见山:“昨日知史馆事大人告知我,陈大人今日会来上任,让我带陈大人到隐海阁去看看。请随我来。”
他的目光中有些微诧异,大概是不明白我为何对他冷淡至此。是呵,他出身名门,年方弱冠便为正五品的史馆修撰,前途无量。而我入仕六年,也不过与他平级。按理说,对他,我即使不曲意奉承,也不该如此冷淡。
但他很快就会习惯的。馆内无人不知,所有修撰中,最为孤僻的是崔景和薛洛。
我习惯了独自临帖,或者去书库看书。平日里,只与典书、掌固、楷书手之类的勤杂人员略有交往,与同侪的修撰几乎从无往来。倒不是自恃清高或别的什么,只是,我不知自己还能说些什么。写冰冷的字,做毫无意义的记录,已令我疲惫不堪。
步出门外,寒风袭来,呵气成霜。一夜的雪,催开了庭下梅花。花香不浓,有清苦之意,缓缓漾开。记得崔景曾说,京都的雪太薄,压不住梅花的香气。雪止之晨,就着一樽浊酒,梅花初开的寒香,如可醉人。
那是世家公子才有的风雅。
如今的梅花香气,还能醉人么?我看向隔壁书房紧闭的房门。忽然,门被从内推开。我心下微惊,这才想起,每日巳时二刻,他会准时到馆外酒肆买酒。以往,我总会有意无意地避开在此时出门。而今日,竟忘记了。
房内之人推门而出,似有酒香随之扑来。只见他神色慵倦,似宿醉未醒。曾对衣冠一丝不苟的他,此时,轻袍缓带,冠簪松斜,鬓边垂下一绺散发,袖上染着淡青酒晕。年少时,我亦曾向往“漫惹炉烟双袖紫,空将酒晕一衫青”的意境,却不知其中况味,其实并不诗意。
他看见阶前的我,亦有刹那怔忡。
我与他,已多久不曾见面了?
比邻若天涯。他即使喝醉了也很安静,我的书房亦少有访客。因此,虽仅隔着一面墙,也听不到对方的声音。只是有时,夜阑人静,他会弹琴。或《欸乃》,或《秋水》,都是极简单的琴曲,和着夜风与月色,弦音寥落。听琴之夜,史馆内的修撰,大约只得我与他,其余皆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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